徽派民居极重风水、讲究住宅与周围环境的和谐统一、强调装饰美感,其建筑本身就是一部内容庞杂的书:历史、书法、绘画、雕刻、哲学......但是,如若生活其中,则是另一码事了:那几乎是一个的封闭的世界——过高的马头墙、过窄的窗户起到据说是防火防盗功能的同时,也让你与外界几乎隔绝,据说这也是当年常年经商在外的徽商为防留守女眷红杏出墙而做的一个用心良苦的、物理层面上的防范设计;房屋内部结构的封闭阴暗以及由此带来的潮湿;狭小空间里因物件摆放过多而造成的视觉上的杂乱;对历史遗迹几乎是出于天性的重视,也使得生活其中的人无法摆脱陌生的先祖容像不舍昼夜地注视、旧标语或旧印记潜移默化的“意识形态”渗透,人有一种不小心掉进历史窨井的窒息感。 走在渔梁坝千年古街上,目之所及,人整个囫囵一下子就掉进了流转时光的逆流里,除了你脚上的卡帕鞋子还说明你的生活还链接着当代,而你整个的心完全不由自主地在逆流里阴郁地漂流着!呆久了,会觉得在这样几乎停滞甚至是倒流的时光里,度日如年!
李白问津处徒留风流不再的三角亭,四周聚集着一窝惹是生非的的蚊子;练江上游吹来的风里,把周杰伦那原本就含糊其辞的《东风破》再次撞碎在飞檐上;狮子桥头那些白天里一本正经地认真地抓逃票者的老奶奶们,此刻却在夕照中扮演着含怡弄孙的慈爱祖母角色;而桥头那位明码标价“拍照一次收一块钱!”的憨直的石磨饼大娘此时不知是否正在家里数钱;当篆刻远离大多数人的现实生活时,巴慰祖故居的门前冷落也就有情可原了;巴道夫货运站里,仅凭那几节柜台,叫你想象它当年的人声鼎沸,实在需要很专业的推断与论证;新安画派的画院早已鹊巢鸠占而不知所终了!每条通往练江的阴沟里都令人胆寒地向练江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杂物、脏水;男人女人们抱着孩子或者捧着饭碗在街边打谜语般地聊着家常。颇显功力的书法借着贴在门上的对联还过魂来;养在各色废物利用的容器里的花草以及挂在墙上的鸟笼,让人感觉到这个古镇的居民对这里生活的态度并非是我眼里的窒息。
很多来过渔梁坝的人都说“渔梁坝是个迟暮美人”。而迟暮美人是只合在朦胧的灯影里,一袭黑裙的,露一截爬有细纹的白脖子或者略显丰腴的胳膊地坐在一个距离适中的角落里,星闪着善解人意的目光,渔梁坝之夜的神韵大抵如此吧:路灯照见踩踏千年的鹅卵石,却照不见那打着补丁的白底蓝花的布蚊帐;坝上渔火里的练江流光溢彩,而白天里水面上的泡沫、塑料瓶之类的则遁形于朦胧夜色;白天的鸡鸣狗叫已为蛙声和虫吟所覆盖......就象一曲戏的开演:派不上用场的道具和无关紧要的工作人员全部退到幕后,灯光、音响配合着炫目的舞美设计则在前台精神抖擞地迎接着一袭黑色晚礼服的徐娘,在追光灯里露着化过妆的白脖子,站在与观众隔着一段距离的舞台上深情款款地唱着《何日君再来》。人海沧桑而风韵犹存,深情中流露着丝丝缕缕的幽怨,这就是渔梁坝的夜!
每次来歙县,我都住在渔梁坝简朴的农家客栈里,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和同伴们沿着百步阶梯走到渔梁坝上,租一条小船,叫客栈老板用竹篮子将酒菜拎到船上,然后将船向着上游的太平桥方向撑去,再随波逐流而下,看太平桥被霓虹灯缠成一条花蛇似地横尸练江之上,然后渐行渐远,有一种莫名的快慰,喝酒、聊天、嚼着根本不用吐渣滓的小石蟹........直到风寒夜冷。
在晚归的开门声中爬上楼,躺在床上,夜,深而不静:渔梁坝轰鸣的涛声,冷街夜归人的咳嗽,对街人家传来的高保真鼾声,在这些渔梁坝之夜最无暇可击的音色里,秤砣似地掉进梦里,早晨再从渔梁坝的涛声中浮起、醒来。
醒来,渔梁坝“涛声依旧”。
“生活之美在于发现”就是这样地站在一个视觉盲点上去看另一个视觉亮点,然后再去选择性记忆吗!
文章来源:我的驴行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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